• 撰文者:孫以臻

向未來的聽覺提問:太空垃圾聽起來怎麼樣?

「在未來,太空垃圾可能會跟現在的塑膠袋一樣,是我們熟悉的(人造物)。」目前仍在麻省理工學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後簡稱MIT)研習藝術、文化與科技(Art, Culture and Technology,後簡稱ACT)學程的藝術家紀柏豪,談起作品「浮游共鳴體」(Harmony in Precarity)的創作故事時,聊起近幾年他除了投入對「太空藝術」的研究與創作實踐,對於太空探索和太空想像也涉略了不少。而太空垃圾,像是他在浩瀚宇宙中撞見的寶,在諸多太空議題中特別令他感興趣。


電影《勝利號(Space Sweepers)》敘述在2092年的未來,地球已無法居住,太空也充滿漫天飛揚的垃圾。
清理太空垃圾雖不是一個很好的工作,卻是一個競爭激烈的新興行業。(圖片來源:影片截圖)


近地軌道上,與地表差不多的垃圾難題


據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後簡稱NASA)的數據顯示,目前地球軌道上的人造物質總量超過7600噸,大約有90萬片小至指甲片尺寸大至保齡球大小的太空垃圾,在近地軌道以3萬公里的時速運行,對當下的衛星航行以及未來的太空安全都造成了偌大隱憂。這些太空垃圾,大多來自報廢的電子設備,有些是從地表拋向太空,有些是在太空運行中意外故障的衛星殘骸。面對過量的太空垃圾,不少科學家早已著手啟動太空垃圾的清運計畫,比如衛星「清潔太空一號」(CleanSpace One)便是一例。對紀柏豪而言,這些太空的難題其實跟地表上的問題很相近,比如說,國際間也有著簽訂太空法規的討論,但目前法規的訂定不僅受限於進行中的太空探索,更有著如同地表上簽訂《蒙特婁議定書》和《京都議定書》的戲碼,各國間同樣上演著簽署意願不一的政治角力,面對全人類共享的空間與資源,權責與義務的共識同樣是有待建立。

近地軌道上的垃圾議題和地表其實相差不遠,遲早會成為迫在眉睫,大人小孩皆知的環境問題。然而,當我以為紀柏豪要接著申論起太空垃圾的危機、清除策略、政治角力等話題時,他話鋒一轉,聊起的竟是地表上垃圾袋被風吹起的沙沙聲。


太空垃圾的分布示意圖。其中有兩個主要的分布帶:位於地球靜止軌道上的環狀帶及位於近地軌道上的雲狀帶。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授權方式:公有領域)


想像中人與太空垃圾的糾纏


談起在MIT研習與創作的經驗,紀柏豪認為科學與科技研究仍舊是比較強勢的,而藝術創作則難免被刻板印象式地,投以裝飾性功能的期待,但身在其中的創作者卻也有著另一種實踐藝術的可能。也許是受到研究氛圍影響,或者因為「近水樓台」的優勢,在這裡創作者對科技應用往往有著更硬核的實驗機會,比如說曾任教於MIT,同時也是建築師、設計師與藝術家的Neri Oxman運用蠶絲、甲殼作為建築材料的創新嘗試,便是令人驚艷的突破。隱隱然地,這些交織著創作與科技思維的計畫,都回應著ACT學程的前身「高級視覺研究中心(C.A.V.S.)」創辦人György Kepes對於跨領域實驗下「藝術與科學相輔相成」的期盼。

在這樣的創作環境中,紀柏豪從他在課程中的研究,以及和太空人會面的討論,除了提出「太空垃圾將成為我們所熟悉的人造物」的想法,在太空中與人造物的相會上,他試著提出更多情境細節並為創作計畫卯釘航向。他認為,即便人們在心理上會對太空垃圾感到熟悉,但卻很有可能因為籠罩在隆隆的機械聲響,或因物理環境改變引發的耳鳴,不見得曾經聽過「太空垃圾聽起來的樣子」。相較於人們對於地表上的人造物,已經有著無法分割且細膩的熟悉感受,比如說塑膠袋被風吹著在地面滾動的聲音、進入夢鄉前,翻身引起的從枕頭和彈簧床深處沿著身體傳來的震動。透過創作計畫「浮游共鳴體」紀柏豪期待以聽覺的取徑,建立起人與太空垃圾的新關係,對他而言也正是基於這些細微的身體感知經驗,才有人類世理論中描述的糾纏(entanglement)關係,而「浮游共鳴體」的聲音介面/裝置,則可以視為在太空日常未至的當下,對此經驗的預演或彌補,也藉此提醒我們關於未來的人-物關係可能為何。


來自零重力飛行的啟示


為了測試「浮游共鳴體」在太空中情境中的運作,紀柏豪在2021年實地登上由美國一間飛行體驗空司ZERO-G推出的「零重力飛行」,在模擬太空情境的零重力飛行中一邊重新感知自己的身體,一邊以穿戴式音樂介面/裝置尋找太空經驗與當代人類可能的共鳴時刻。



飛行體驗公司ZERO-G以每張售價七千五百元美金的票價,提供人們登機體驗零重力飛行的服務。
(圖片來源:https://www.flickr.com/photos/44124348109@N01/224237665|作者:jurvetson|授權方式:CC-BY-2.0)


「零重力飛行計畫」由飛行體驗公司ZERO-G提供,利用由波音747改造而成的特殊飛機G-Force One,會在飛行中進行約20次的俯衝來創造每次僅30秒的短暫失重經驗。該公司不只提供地球人以每張售價7500元美金的票價親身體驗,每年也會開放一個藝術計劃登機的名額,「浮游共鳴體」便是在這樣的契機下通過篩選,在2021年的飛行中進行作品測試。由於MIT本身就是美國重要的科研單位,諸多的計畫無論是與國家級的研究機構(如NASA)或民間公司(如ZERO-G)合作不都不算新奇,在「浮游共鳴體」的計劃發展過程,現役和退役的太空人、相關技術人員甚至會與創作者多次碰面,以實際飛行經驗給予建議。紀伯豪在諸多交流與先行案例研究中發現,姑且不論創作概念為何,凡事以聲音介面、造音裝置為主軸的計畫,幾乎都是全軟體樂器(指收集電子訊號後轉而透過軟體生成聲音),但他更希望能保留如同樂器般發聲的物理過程,因此他選擇以原住民的祈雨樂器「雨棍」為原型來設計穿戴式聲音介面/裝置。

2021年紀柏豪於零重力飛行中實測作品「浮游共鳴體」。(圖片來源:融聲創意


在發聲機制的設計上,「浮游共鳴體」模仿了南美洲的原住民將仙人掌的針刺反敲入仙人掌幹內,再灌入小豆子讓小豆子在針刺中彈跳發聲的「雨棍」,製作團隊在塑膠軟管內放入了許多異材質的顆粒,並且選擇的是電子設備零件為主的顆粒、碎屑,藝術家試圖以此回應遭人們用過即丟,最後甚至丟進太空成為垃圾的廢棄機械與電子元件。回憶在零重力飛行中的經驗,「浮游共鳴體」以四條內有顆粒和碎屑的軟管纏繞在身,當中的顆粒懸浮著移動緩慢,一但稍加以施力粒子便會依慣性,沿直線飛去或展開無止盡的旋轉,並發生碰撞;在無重力的環境下搖動著這組音樂介面/裝置的身體,像是少了3D世界中的垂直軸,軟管內裡的碎屑與顆粒經輕碰和電壓感測收音,聽起來則少了在地表重力作用下,顆粒落地的「扎實感」,是「很小聲,很像倒鹽巴在紙上的聲音」紀柏豪這麼形容。

當預期心理中,應該要落下的顆粒漂浮著,應該要撞擊出的聲響落了空,零重力環境中的聽覺經驗,像是同時聽著又眼見著水中的氣泡向上漂浮,多了層薄紗般的「漂浮感」。然而,紀柏豪坦言「是(零重力飛行中)那樣的物理經驗、身體經驗,才讓你覺得很漂。」不見得是聲音本身就具有一種漂浮的質地。也就是說,「聽到的感覺」在此刻不僅來自「聽」,而是身體感知的經驗總和,那麼當作品面對的是不曾有過無重力飛行經驗的觀眾,創作者應如何傳達這種身體經驗的總和?或者,藝術家該如何轉化在當代人類經驗將及未及之處,那些具推測性的、與未來人造物的糾纏經驗呢?甚至,這樣的無重力聽覺經驗,如何幫助我們反思在地表上因重力的存在而形成的聽覺慣性?


「浮游共鳴體」作品近照。
為了讓使用者的身體在展演中能自由活動,穀米機工設計無線通訊系統並著重溝通流暢度:以XBee通訊模組整合裝置與電腦端,以三軸感測身體移動來改變聲音旋律。在裝置的外觀上,設計師轉譯了古老樂器的雛形,以十字造型透明管,讓管中粒子流動更立體,並於中心位置做了保護蓋利於收納。(文字提供:穀米機工|圖片來源:融聲創意


為確保零重力飛行中零行時的人員安全,登機前對所有電子設備都有嚴格的規範,如螺絲規格、卡榫方式、耐壓度等,
因此在設計與製作上都額外費工耗時。(圖片來源:穀米機工)


南美洲、非洲等地的原住民會將仙人掌的針刺反敲入仙人掌幹內,再灌入小豆子讓小豆子在針刺中彈跳發聲,
並且相信只要演奏雨棍,就能祈求上天落下大雨,躲避旱災降臨。(圖片來源:維基百科|授權方式:公有領域)


重力場中的零重力經驗


紀柏豪以1994年就踏上零重力飛行進行舞蹈計畫的法國編舞家Kitsou Dubois為例,來思索著「浮游共鳴體」的下一步。當年,Kitsou Dubois像是把他在零重力中舞蹈的經驗深深植入身體之後,就置一切零重力飛行的技術於腦後,最後僅選擇以一張椅子做為支點,發表舞作《椅子(La chaise)》。他透過舞者的身體為地球人演繹了原本不屬於地表經驗的零重力舞蹈,重力場中的零重力經驗最終成了舞作中的亮點。反觀作品「浮游共鳴體」,紀柏豪在思緒上將自己回歸作品的出發點,也就是「浮游」(precarity)在英文中「失根」與「不確定」的意涵,以及引發他這種失根感的人造物──太空垃圾──他希望將零重力飛行中漂浮不定的聆聽經驗,與地表上的生活經驗、存在狀態做連結,諸如勞動狀態、認同狀態中的失根感都是他所關心的議題,也都是失重的感受在當代可能觸發共鳴的生命經驗。

在Kitsou Dubois和紀柏豪的創作歷程中都能發現,科技的運用雖能為創作者帶來啟發與全新的體驗,但更難得可貴的是離開了巨量高規格的科技物,藝術創作之中的來自藝術家的技術,也能從另一種取徑帶給觀眾既有經驗之外的感受,藝術(家)也藉此將自身的技術獨立了出來。而它創造的,可能是與現實無關的想像或新感受,也可能是人類文明、科技進程中,為失速的進步緩衝的重要過渡,又或者,是更能夠在經驗與感受的創造中,拉近著階級間經驗落差的實踐。

面對人類探索太空的科技限制,或是個人因生理、社會、經濟等條件的差異,親身的太空經驗總是太過珍貴,但人們對於未知的好奇與求知的慾望又太過熱切,於是想像力一路蔓延至人類探索未及的星體,太空本身的窮極,時間的尺度和空間的膨脹與崩塌。人們還想像著在太空生存的危機與轉機,在太空生活的食衣住行與育樂。想像的速度有時甚至會超越現實所能承載,轉而便溢出在地球人的生活遭週,諸如各種太空音樂、科幻電影、主題樂園和太空食物的誕生皆是。因此,如果我們僅僅是將「太空藝術」視為一種「與太空議題或想像有關的藝術」就太過可惜了,以「浮游共鳴體」為例,它既是在地表與太空的經驗之間來回借力,亦是在此之間創造經驗相互補充的空間,當中有著對現實經驗的擴充,也有著對未來經驗的預先反思。

這些越發可行的藝術計畫與太空探索科技的合作,乃至科幻體驗經濟與日常生活的交纏,似乎都鼓舞著我們更大膽的期待,期待那些看似讓太空與科幻想像先行於現實,實際上卻又與現實並肩同行的事物一一到來。至於目前仍在發展階段的「浮游共鳴體」最終將以什麼形式與我們相會,就請各位靜待作品的正式發表了!


零重力飛行《浮游共鳴體》聲音裝置側拍 Musical Interface for Zero Gravity F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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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柏豪團隊-融聲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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