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者:王振愷

穿入入戲觀眾瞳孔的光──記「如果:張碩尹自動劇場」

「許久以後/我已知道不會再有等候/我已知道,一切將分佈在黑暗中/當白日被自己的鋒芒蝕盡/當夜與夜的連結/不再是夢───


而我已知道你不是雪。/你是極地/你是唇上盛開的,冰凍的罌粟/你是永夜/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伊格言《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


當我遊走在藝術家張碩尹所部署的自動劇場「如果」裡,這首新詩不斷在腦海中浮現。「如果」一展位於板橋車站週邊的高級住宅商辦區,現代主義式的摩天大樓內有一個公共白盒子空間,名為「新板藝廊」。觀眾來到展間會穿過大樓保全、大廳,或從另一條路徑則會穿越百貨公司連通道,搭乘手扶梯來到藝廊入口處,光是進入展場前就是一連串「選擇」的過程。


《如果:張碩尹自動劇場》圖/張碩尹工作室提供,攝影/劉哲均


展場成家:「如果」中的居家感


燈暗,藝術家張碩尹將原本白淨的畫廊轉化為黑盒子劇場,在當中搭建一座「空屋」,透過室內陳設創造出住家裡不同空間的場景,視覺風格延續過去張碩尹作品中常見的零碎廢棄物、廉價塑膠製品等現成物拼貼組構而成,由藝術家與電影美術及劇場設計師張軼峰、廖音喬​合作完成。在無人的情境下,這些陳設能以裝置藝術展示被看待,也因為這些家庭佈景的配置使得相關的機械、硬體、線路都被收攏在觀眾看不見的位置,不同於過去大多無人劇場、科技劇場帶給人的理性冰冷,這樣熟悉的居家感能讓觀眾更加沈浸、入戲。


筆者曾在〈介於在家與解封之間:記疫情前後台灣影像展覽的「居家感」傾向〉一文提及,疫情年代裡臺灣影像展覽中許多藝術家都在創造一種「宛如在家」看展的感知體驗,不管是作品或展場上都在創造「居家感」,場景成為重要的關鍵。此次「如果」也呼應著這樣的趨勢,在空間設計或是劇本撰寫上都明顯呼應著疫情時代下藝術家的精神狀態與其回應。



《如果:張碩尹自動劇場》圖/張碩尹工作室提供,攝影/劉哲均


觀眾化身主角、展場化為舞台


燈亮,整點一到,由穀米機工團隊精密設計的中控程式被開啟,聲音與光線同步啟動,語音系統開始介入觀展,敘事開始進場,主動的觀眾瞬間被指定飾演主角。原本靜態的裝置也彷彿開了光,動態地成為不同段落的「舞台」,從入口處到內部配置,依序對應故事發生的四個場景:玄關、廁所、臥室、客廳,但有趣的是這齣戲觀眾動線與主敘事上是線性,卻透過互動裝置───二選一的感應台座,觀眾/主角會被引領到不同的劇情軸線上。



感應台座。圖/張碩尹工作室提供,攝影/劉哲均


如果對照2021年張碩尹發表在北師美術館作夢計畫的「肥皂」一作,藝術家部署了一個工廠舞台在虛擬展場中,並以互動電影(Interactive film)作為概念,同樣藉由按鍵選擇讓觀眾來回穿梭不同的敘事線,這次的「如果」可說是實體化的呈現:讓日常生活的「選擇」變成一種被意識的生命狀態,觀眾的參與與意志成為推動敘事的關鍵。這樣集體參與不僅透過觀眾完成作品,在幕後產製上也是,從兩件作品可以看見張碩尹在藝術創作上的轉向,逐步朝向電影的分工模式,透過專業團隊共創方式完成計畫,而藝術家成為編導(Director),也作為跨領域間的協調者(Co-ordinator)。



《如果:張碩尹自動劇場》圖/張碩尹工作室提供,攝影/劉哲均


當莎曼莎成為「如果」:與《雲端情人》交會


每個段落所對應的每個場景之中,藝術家都部署了一個標誌性的圖像物件──圓圈狀的發光體,這也是自動劇場的中樞所在,「零」的意象可以連結到女性陰道作為生命創生的暗示。她也是整座劇場裡敘事發聲的來源,口語設定與我們當代人熟悉的SIRI(語音解析及辨識介面,Speech Interpretation and Recognition Interface)類似,藝術家將其取名為「如果」。



圓圈狀的發光體。圖/張碩尹工作室提供,攝影/劉哲均

隨著沈浸在「如果」劇場中,觀眾隨著劇情走勢與故事主人翁經歷著回家面對離婚、逃避現實而依賴科技軟體、疫情爆發的居家狀態,再到解封後再次離家的起承轉合,當中融合著家庭倫理與科幻愛情電影的類型元素。這也不免令人想起2013年由美國導演史派克瓊斯(Spike Jonze)拍攝的《雲端情人》(Her),影片描繪著近未來的世界裡,男主角為剛離婚的孤獨男子,他與擬人化女聲人工智慧(AI)莎曼珊展開了一段跨物種的戀情,電影探討著人類與科技間依戀的關係,也比喻愛情就像是一場虛幻的夢。



愛情是一場讓人入戲的劇場:藝術家的私密自剖


如果追蹤藝術家張碩尹這三年來的文字發表,其實能發現「如果」的劇本發想帶著自傳性的色彩,他曾在《藝術觀點》〈黃金時代〉與《國藝會線上誌》〈長新冠,不管康復了多久都將如影隨形〉兩篇文章中提及,自己身為男性職業藝術家必須面對追求理想與家庭重擔、藝術與經濟兩難的私密自剖,也表達全球疫情蔓延下經歷著跨國離婚、與兒子分隔兩地等現實無奈。


或許「如果」是藝術家張碩尹個人記憶的殘存,也是前段人生的道別儀式,他透過藝術的手法將這些曾經甜蜜卻又痛苦的回憶抽象化、虛構化,成就了「如果」劇場裡充滿私密痕跡的敘事場景。不過他不讓觀眾過度入戲,在結尾處他一語打醒夢中人,原來你我都踏入藝術家設下的封閉的敘事迴圈裡:


「在你眼前,是那個發射出白色光芒的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彷彿你我四目相交/你問我,我究竟是什麼?我有沒有意識?我有沒有生命慾望/在黑暗的晚上,我會不會跟人一樣哭泣?/在病毒肆虐的時代,我會不會跟人一樣恐懼?


我說,人們常以為意識只有一種,實際上,意識是由許多的路徑所組成/一條路徑將影響下一個,在許許多多的選擇之間,路徑選擇者以為自己有自由意志/但其實,他們只是在程式編碼的迷宮當中繞圈/在其中,選擇是沒有意義的,因為結局早已經被決定」──張碩尹《如果》


再次燈暗,愛情不就像是一場讓人入戲的劇場,總在孤單一人時,從另一個人身上投射依戀和歸屬,也反射著自身對於慾望的嚮往。如果幸運,黑夜與白晝可以交會相遇,天雷勾動地火,卻在緣盡之時,愛情註定只是一道剎那即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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